
陈晓雨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公司加班。
“建新,赶紧来我妈家一趟,有急事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,那种兴奋我太熟悉了。
上次她这么说话,是她弟弟要买婚房,让我“赞助”二十万。
上上次,是她爸说要投资什么保健品项目,让我“入股”十万。
“什么事?我在赶项目报告,明天要交。”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哎呀,比你那破报告重要多了!快点,全家人都等着你呢!”
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,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。
我听见她妈王秀英的大嗓门:“来了没?就等他了!”
还有她弟弟陈志强的声音:“姐,让姐夫快点,我这还约了人看车呢!”
看车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。
“到底什么事?”我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你来了就知道了,反正是大好事!快点啊,打车来,别省钱!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秒钟,把未保存的文档点了保存,关电脑,穿外套。
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疼,我裹紧夹克,站在路边等出租车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大好事。
陈家人嘴里的大好事,对我来说通常意味着要花钱。
而且不是小钱。
出租车停在岳父母家楼下时,我看了眼时间。
晚上七点半。
楼道里传来热闹的声音,像在办酒席。
走到三楼,岳父母家的门敞开着,客厅里灯火通明。
我站在门口,愣了三秒。
二十二个人。
我数了一下,二十二个人挤在岳父母家不到八十平米的客厅里。
七大姑八大姨,表亲堂亲,连隔壁邻居老王两口子都来了。
所有人围着一张临时拼起来的大桌子坐着,桌上摆满了菜。
鸡鸭鱼肉,海鲜火锅,还有两瓶茅台。
这阵仗,比过年还隆重。
“建新来了!快进来快进来!”
岳母王秀英第一个看见我,满脸堆笑地迎上来。
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枣红色羊毛衫,头发烫了小卷,还抹了口红。
这打扮,上次见她这样还是三年前陈晓雨结婚的时候。
“妈,这是……”我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哎呀,进来再说,就等你了!”岳母一把拉住我的胳膊,把我拖进屋里。
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有期待,有贪婪,有算计,就是没有惊讶。
好像我本该出现在这里,好像这场盛宴就是为我准备的。
“姐夫坐这儿!”小舅子陈志强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。
那位置在长条桌的末尾,靠近厨房门口,离主位最远。
我走过去坐下,陈晓雨就坐在我对面。
她冲我眨了眨眼,笑得特别甜。
那种笑,我很久没见过了。
上一次她对我这么笑,是结婚前我说彩礼没问题的时候。
“人都齐了,那咱们就开始吧。”
岳父陈建国清了清嗓子,从主位上站起来。
他今天也穿了新衬衫,头发梳得油亮。
六十五岁的人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个要发表重要讲话的领导。
“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,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,一件关系到咱们整个家族的大事。”
岳父的声音洪亮,底气十足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我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,但味道很怪,像是放了很久的陈茶。
“建新啊。”岳父突然看向我,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,“你来说说吧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说什么?”
“说说你那件大喜事啊!”岳母在旁边插嘴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别不好意思,都是自家人!”
陈晓雨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:“说呀。”
我看着满屋子期待的眼神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要说什么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客厅里响起一阵笑声。
大姨子陈美玲捂着嘴笑:“建新这是太高兴了,都懵了!”
她老公,也就是我连襟张建军,也跟着笑:“理解理解,换我我也懵。”
“行了行了,建新不好意思说,那我替他说。”
岳父摆摆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他把纸展开,小心地铺在桌子上。
然后从老花镜盒里拿出眼镜,戴上,清了清嗓子。
“事情是这样的,十天前,咱们家建新,买彩票中了大奖。”
话音落下,客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虽然大家好像早就知道了,但真的从岳父嘴里说出来,还是引起了骚动。
我握着茶杯的手,猛地收紧。
彩票。
我想起来了。
十天前,我下班路过彩票店,兜里刚好有十块钱零钱。
就机选了一张双色球。
当时根本没当回事,彩票随手塞进了钱包夹层。
后来工作忙,忘了对奖。
“中了多少啊?”隔壁老王忍不住问。
岳父推了推眼镜,看了一眼那张纸,然后抬起头,环视一圈。
一字一顿地说:“一千五百万。”
“嚯——”
“我的天!”
“一千五百万?!”
客厅炸开了锅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,像夜里的狼。
我坐在那里,感觉后背发凉。
一千五百万。
我中了一千五百万。
而我这个中奖的人,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“安静,安静。”岳父敲了敲桌子,“听我说完。”
等大家稍微安静些,他继续说:“建新这孩子,厚道,孝顺。中了奖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我和他妈,说这笔钱要拿出来,帮衬帮衬家里。”
我猛地看向陈晓雨。
她低着头,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菜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“所以呢,我和他妈商量了好几天,又征求了晓雨的意见,制定了一个分配方案。”
岳父拿起那张纸:“今天把大家都叫来,一是庆祝庆祝,二呢,就是把分配方案公布一下,让大家心里都有个数。”
分配方案。
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。
我的钱,我中的彩票,分配方案。
而我坐在这里,像个局外人。
“爸,等一下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岳父皱了皱眉:“建新,怎么了?”
“彩票……我对过奖了吗?”我问,“我自己都不知道中奖了。”
客厅里又响起一阵笑声。
陈志强拍着我的肩膀:“姐夫,你也太迷糊了!姐帮你对的奖,早就确认了!”
“就是,晓雨多细心啊,还能弄错?”大姨子陈美玲笑着说。
陈晓雨终于抬起头,看着我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那天帮你收拾钱包,看见彩票,就顺手对了下……”
“顺手。”我重复这两个字。
顺手对了一千五百万的奖。
顺手通知了她全家。
顺手安排了这场“分钱宴”。
而我这个当事人,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。
“建新啊,晓雨这是为你高兴!”岳母给我夹了块红烧肉,“快吃点菜,一会儿凉了。”
我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肉,突然觉得恶心。
“好了,咱们继续说正事。”
岳父重新拿起那张纸:“经过我们家庭会议讨论决定,这笔钱呢,要合理分配,让大家都沾沾喜气。”
他朝陈志强使了个眼色。
陈志强立刻站起来,从墙边推过来一个移动支架,上面挂着投影幕布。
然后又拿出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,接上线。
投影分配方案。
我的呼吸开始急促。
“首先呢,我作为一家之主,要负责这笔钱的整体规划和监管。”
岳父点开第一个PPT页面。
上面是一张银行账户的截图,账户名是陈建国,余额显示:0.00元。
“所以呢,这第一笔,五百万,转到我的账户,由我来统一管理。”
他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应当。
好像那五百万本来就是他的。
客厅里响起掌声。
“爸辛苦了!”
“就应该这样,得有个人管着!”
“建新年轻,不会理财,爸帮着管是对的!”
我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苦味更重。
“第二笔呢,是给志强的。”
岳父点开下一页。
PPT上是一张汽车图片,保时捷卡宴,标价一百二十万。
“志强这些年不容易,工作辛苦,车子也旧了。所以呢,拿出三百万,给他换辆车,剩下的钱让他做点小生意。”
陈志强立刻站起来,满脸红光:“谢谢爸!谢谢姐夫!”
他转向我,举起酒杯:“姐夫,我敬你!以后有事你说话!”
我没动。
他就那么举着酒杯,站了十几秒,脸色有点尴尬。
“建新,孩子敬你酒呢。”岳母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。
我端起茶杯,碰了碰他的酒杯。
玻璃和陶瓷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陈志强一口干了,坐下的时候还嘟囔:“姐夫今天怎么这么冷淡……”
第三笔,给大姨子陈美玲。
PPT上是一套学区房的照片。
“美玲家孩子要上学了,现在的房子学区不好。所以呢,拿出两百万,给她凑个首付,换套学区房。”
陈美玲激动得眼睛都红了:“谢谢爸!谢谢妈!谢谢建新!”
她老公张建军也站起来鞠躬:“建新,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!”
第四笔,给三叔公。
PPT上是一个老人的照片,坐在轮椅上。
“三叔公身体不好,需要长期护理。咱们作为晚辈,得尽孝心。拿出一百万,给三叔公请护工,买营养品。”
坐在角落里的三叔公颤巍巍地站起来,老泪纵横:“建国啊,你们一家都是好人啊……”
第五笔,给二姨。
PPT上是医院缴费单的截图。
“二姨夫去年手术欠的债,还没还清。拿出八十万,先把债还了,剩下的给二姨养老。”
二姨捂着脸哭起来:“我这辈子值了,值了……”
第六笔,给表弟。
PPT上是一个年轻人的简历。
“表弟刚毕业,想创业,缺启动资金。拿出五十万,支持年轻人追梦。”
表弟站起来,深深鞠躬:“我一定好好干,不辜负大家的期望!”
第七笔,给邻居老王。
PPT上是一条狗的照片。
“老王家的看门狗,上个月被车撞了,治疗花了不少钱。咱们邻里邻居的,不能看着不管。拿出五千块,给狗当‘抚养费’。”
老王站起来抱拳:“陈哥,讲究人!”
第八笔,第九笔,第十笔……
投影一页一页地翻。
五十万,三十万,二十万,十万……
每翻一页,就有一个亲戚站起来,感恩戴德,热泪盈眶。
每翻一页,那一千五百万,就少掉一块。
而我坐在这里,像个观众。
看着别人瓜分我的钱。
看着别人规划我的未来。
看着别人对我的财产,指手画脚。
分配表详细到令人发指。
连远房亲戚家孩子上补习班的钱都算进去了。
连邻居老王家狗的抚养费都列出来了。
二十二个名字,二十二笔钱。
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我端着茶杯,眼睛盯着投影幕布。
从第一页,看到最后一页。
从头到尾,从左到右。
看了三遍。
没有我的名字。
分配表上,二十二个亲戚,连狗都有份。
可我林建新的名字,从头找到尾,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。
就好像,这笔钱跟我无关。
就好像,我只是个工具,一个中奖的机器。
现在奖中完了,机器可以靠边站了。
“好了,方案就是这样。”
岳父关掉投影,摘下眼镜,看着满屋子的人。
“大家有什么意见,现在可以提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“没意见!太合理了!”
“建国哥考虑得太周到了!”
“就应该这样,有钱大家一起花!”
“建新真是找了个好岳家啊!”
赞美声,恭维声,笑声。
交织在一起。
刺耳。
我端起茶杯,喝第二口茶。
茶杯是白色的陶瓷,上面印着“家和万事兴”。
irony.
“建新,你觉得呢?”
岳父看向我,脸上带着慈祥的笑,眼神却锐利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那些目光,像一张网。
“我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还是有点哑,“我想看看那张彩票。”
客厅里的笑声停了停。
岳母皱了皱眉:“彩票?晓雨不是收着吗?”
陈晓雨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,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彩票,递给我。
我接过彩票。
那张小小的纸片,很轻。
但此刻在我手里,重如千斤。
我仔细看了一遍。
期数没错,号码没错。
右下角,彩票店的印章也没错。
是真的。
我真的中了一千五百万。
十天前,用十块钱,中了这辈子都没想过的大奖。
而我的妻子,没有告诉我。
我的岳父母,没有告诉我。
他们瞒着我,策划了这场分钱宴。
叫来了二十二个亲戚。
制定了详细的分配方案。
然后,才把我叫来,通知我:你的钱,我们已经分好了。
“建新,彩票没问题吧?”岳父问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脸上还是那种慈祥的笑,但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。
好像在说:别耽误时间了,赶紧签字。
“没问题。”我把彩票放在桌上。
“那就好。”岳父松了口气,重新笑起来,“那咱们就进入下一个环节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。
授权委托书。
财产转让协议。
家庭共同财产确认书。
厚厚的一摞,至少十几份。
“这些文件呢,需要建新签个字。”岳父把文件推到我面前,“签完字,咱们就可以按方案执行了。”
我看着那些文件。
白纸黑字,条款密密麻麻。
第一份,授权委托书。
授权陈建国全权处理一千五百万奖金的使用和分配。
第二份,财产转让协议。
同意将税后奖金转入陈建国指定账户。
第三份,家庭共同财产确认书。
确认该笔奖金为陈晓雨与林建新夫妻共同财产,并同意由岳父母代为管理。
第四份,第五份,第六份……
每一份,都需要我的签名。
每一份,都在把我的钱,拱手让人。
“建新,签字吧。”岳母把笔递给我,脸上堆着笑,“签完字,咱们好好吃饭,庆祝庆祝!”
陈晓雨在桌子底下,又踢了踢我的脚。
这次踢得很重。
我看了她一眼。
她眼神里满是催促,还有一丝……警告。
好像在说:别让我难堪。
“姐夫,快签啊!”陈志强等不及了,“我还约了人九点去看车呢!”
“就是,建新,大家都等着呢。”大姨子陈美玲笑着说,“签完字,咱们一起举杯!”
所有人都在看着我。
等着我签字。
等着我,亲手把我的一千五百万,送出去。
我拿起笔。
笔是新的,笔尖很细。
我翻开第一份文件,找到签名处。
然后,把笔放下了。
“我想再喝杯茶。”我说。
岳母愣住了:“茶?签完字再喝啊!”
“口渴。”我拿起茶杯,“麻烦妈再给我倒一杯。”
客厅里的气氛,微妙地变了。
岳父皱了皱眉,但很快又笑起来:“对对,先喝茶。秀英,给建新倒茶。”
岳母不情不愿地拿起茶壶,给我倒了第三杯茶。
茶还是那个茶。
陈茶,苦的。
我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。
一口。
两口。
三口。
喝得很慢。
像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。
“建新,茶喝好了吧?”岳父等了几分钟,忍不住问。
“还没。”我又喝了一口,“这茶……挺特别的。”
“就是普通茶叶!”岳母有点急了,“建新,你别磨蹭了,大家饭都还没吃呢!”
“妈,我不饿。”我说。
陈晓雨的脸色开始变了。
她盯着我,眼神里有了不安。
“建新,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冷。
我看着她。
结婚三年的妻子。
当初说爱我一辈子的女人。
现在,和她全家一起,谋划着分我的钱。
“晓雨,这彩票,你什么时候对奖的?”我问。
“就……就前两天。”她眼神躲闪。
“具体哪天?”
“你问这么细干嘛!”她提高了音量,“反正中了就是了!你还想不想好好过日子了?!”
“想。”我点头,“所以我想问清楚。”
“林建新!”陈晓雨猛地站起来,“你别在这儿给我找事!今天这么多亲戚在,你别让我难堪!”
难堪。
原来她也会觉得难堪。
那她瞒着我,策划这一切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难堪?
她全家把我当傻子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难堪?
“晓雨,坐下。”岳父沉声说,“建新就是多问几句,正常。”
陈晓雨瞪了我一眼,气呼呼地坐下。
“建新啊,你有什么疑问,直接问我。”岳父重新戴上眼镜,摆出一副开明的姿态,“咱们是一家人,有什么话都可以摊开说。”
一家人。
这三个字,今天听了太多遍。
每次听到,都像针扎。
“爸,我就是想问问。”我放下茶杯,“这个分配方案,是谁制定的?”
“当然是家庭会议决定的。”岳父理所当然地说,“我,你妈,晓雨,志强,美玲,都参与了。”
“我没参与。”我说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工作忙,我们就没打扰你。”岳母赶紧打圆场,“反正都是为了这个家好,你还不相信我们?”
“我相信。”我点头,“所以我想知道,这二十二个分配对象,是怎么选出来的?”
“都是需要帮助的亲戚啊!”大姨子陈美玲抢着说,“建新,你不会这么小气吧?有钱了就不认亲戚了?”
“就是,姐夫,你这思想觉悟可不行。”陈志强摇头晃脑,“钱是身外之物,亲情才是无价的!”
“咱们老陈家,从来都是有福同享!”三叔公颤巍巍地说,“建新,你可不能学那些忘本的人啊!”
指责。
道德绑架。
亲情绑架。
一波接一波。
我坐在那里,像坐在审判席上。
而法官,是二十二个等着分我钱的亲戚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就是好奇,为什么分配表上,没有我的名字?”
死寂。
真正的死寂。
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们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。
他们以为,我会乖乖签字。
他们以为,我会被“一家人”这三个字压得抬不起头。
他们以为,我会像以前一样,妥协。
“建新,你这话说的……”岳父最先反应过来,干笑两声,“这钱本来就是你的,还需要专门列出来吗?”
“需要。”我说,“我想知道,我那一份是多少。”
客厅里的温度,骤然降低。
陈晓雨的脸色,变得惨白。
岳母的笑容,僵在脸上。
陈志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建新啊。”岳父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是这样的,我们考虑过了,你还年轻,突然有这么多钱,容易学坏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我,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所以呢,我们决定,先帮你管着。等你成熟了,懂事了,再慢慢给你。”
“对对对!”岳母赶紧接话,“你看那些新闻,多少人中彩票后家破人亡的!我们这都是为你好!”
为我好。
多么熟悉的三个字。
结婚时要天价彩礼,是为我好——考验我的诚意。
婚房要加陈晓雨名字,是为我好——给我安全感。
小舅子借钱不还,是为我好——培养我的大度。
现在,分我的钱不给我留一份,还是为我好。
为我好。
这三个字,像一把万能钥匙。
可以打开所有不合理的要求。
可以堵住所有质疑的嘴。
“那,我什么时候算成熟?”我问。
“这个……”岳父被问住了,“等你有了孩子,当了父亲,自然就成熟了。”
“那如果我一直不要孩子呢?”
“林建新!”陈晓雨尖叫起来,“你今天到底想干嘛?!”
她的声音尖利,刺耳。
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。
不是委屈的眼泪。
是愤怒的眼泪。
愤怒我不配合。
愤怒我让她在亲戚面前丢脸。
“我不想干嘛。”我看着她说,“我就是想知道,我的钱,我有没有权利知道怎么分。”
“你的钱?林建新,你搞清楚,这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!”陈晓雨拍着桌子站起来,“我有权利处置!”
夫妻共同财产。
她说得对。
结婚三年,所有的,都是共同的。
我的工资,是共同的。
我的奖金,是共同的。
我父母的积蓄,也差点成了共同的。
现在,我中的彩票,也是共同的。
但她瞒着我处置的时候,怎么没想起这是共同的?
“所以,你也同意这个分配方案?”我问她。
陈晓雨咬了咬嘴唇:“我……我觉得爸妈考虑得挺周全的。”
“周全到,一分钱都没给我留?”
“都说了是帮你管着!”岳母也急了,“建新,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?非要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闹?”
闹。
在他们眼里,我维护自己的权益,就是在闹。
我提出疑问,就是在闹。
我不配合他们的计划,就是在闹。
“我不是闹。”我端起茶杯,喝第四口茶,“我就是想看看,如果我今天不签字,会怎么样。”
这句话,像一颗炸弹。
炸开了客厅里最后那层虚伪的和谐。
“林建新,你什么意思?!”陈志强第一个跳起来,“你还想独吞不成?!”
“姐夫,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。”表弟阴阳怪气地说,“大家高高兴兴的,非要搞成这样?”
“建新啊,听二姨一句劝。”二姨抹着眼泪,“钱是赚不完的,亲情断了可就续不上了……”
“三叔公这么大年纪了,你就忍心看着他没钱治病?”三叔公的儿子也开口了。
指责。
围攻。
道德绑架。
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我坐在那里,像一座孤岛。
端着茶杯,慢慢地喝。
茶已经彻底凉了。
苦味在舌尖蔓延,一直苦到心里。
“建新,你到底签不签?”岳父的声音,冷了下来。
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慈祥,在这一刻,全部剥落。
露出了底下,真实的、贪婪的、狰狞的面目。
我看着他那张脸。
突然想起三年前,第一次见面的时候。
那时他说:“建新啊,我就这么一个女儿,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。”
那时他说:“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,有困难一起扛。”
那时他说:“彩礼就是走个形式,最后都是给你们小两口的。”
谎言。
都是谎言。
“爸。”我放下茶杯,看着他,“如果我今天不签,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岳父盯着我,看了足足十秒钟。
然后,笑了。
那种笑,让人发冷。
“建新,你可能还不知道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彩票虽然是你买的,但彩票本身,现在在晓雨手里。”
“而且,兑奖需要身份证。”岳母补充道,“晓雨已经把你的身份证,收起来了。”
陈晓雨低下头,不敢看我。
原来如此。
怪不得这么有恃无恐。
彩票在她手里。
我的身份证,也在她手里。
他们早就计划好了。
把我架空。
让我变成傀儡。
签字,是走个形式。
不签字,他们也有办法。
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
“所以,你今天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。”岳父的声音,像冰,“区别只是,签了,咱们还是一家人。不签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意思,谁都明白。
不签,就撕破脸。
不签,就别想好过。
“建新,签了吧。”陈晓雨突然哭起来,“算我求你了,别闹了行不行?咱们好好过日子,不好吗?”
她哭得梨花带雨。
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而我是那个无理取闹的坏人。
毁了这场“家庭聚会”。
伤了亲戚们的心。
“晓雨,你告诉我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如果今天换过来,是你中了一千五百万,你爸你妈这样对你,你会签吗?”
她愣住了。
眼泪挂在脸上,忘了擦。
“我……我当然会签!”她咬了咬牙,“都是一家人,分那么清干嘛?!”
撒谎。
她在撒谎。
我太了解她了。
如果真换过来,她早就闹翻天了。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那你签字吧。”
“什么?”她没反应过来。
“彩票在你手里,身份证在你手里。”我说,“你去兑奖,然后按这个方案分钱。我的那份,你帮我管着。”
我站起来,把文件推到她面前。
“签吧。”
陈晓雨彻底傻了。
岳父母也傻了。
所有人都傻了。
他们没想到,我会来这一手。
“我……我签什么?”陈晓雨结结巴巴。
“签这些文件啊。”我说,“你不是说,夫妻共同财产,你有权利处置吗?那你处置吧。”
“可……可彩票是你的名字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我的授权啊。”我重新坐下,“你签了,我按手印。”
死局。
完美的死局。
如果她坚持夫妻共同财产,那她就该签字。
如果她不签,那她之前说的所有话,都是放屁。
陈晓雨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建新,你这是故意为难晓雨!”岳母尖声说,“她是女的,哪懂这些!”
“那妈懂,妈来签?”我看着岳母。
岳母噎住了。
“爸来签也行。”我看向岳父。
岳父的脸色,铁青。
他盯着我,眼神像要杀人。
客厅里的亲戚们,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这林建新,太不是东西了!”
“就是,把自家人逼成这样!”
“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男人!”
“晓雨当初怎么就嫁给他了……”
议论声,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我端起茶杯。
第五杯茶。
茶已经喝到第五杯了。
时间,也差不多了。
“行了!”岳父猛地拍桌子,“林建新,你今天到底想怎么样?!”
他终于撕下了最后的面具。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我放下茶杯,平静地说,“我就是想问问,既然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,那为什么分配表上,只有你们陈家的亲戚,没有我林家的亲戚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刀。
直直地捅进了陈家的心脏。
“我爸妈身体也不好,需要钱看病。”
“我妹妹还在上大学,学费生活费都是问题。”
“我大伯去年工厂倒闭,现在还欠着债。”
我看着岳父,一字一句地说:“这些,分配表上,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提?”
岳父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因为这不是你们陈家的钱!”岳母尖叫起来,“这是我们陈家的福气!跟你林家有什么关系?!”
终于。
真话。
最真实,最丑陋的真话。
“所以。”我点点头,“这钱,跟林家没关系,只跟陈家有关系。那我这个姓林的,是不是也没关系?”
“你……你是晓雨的丈夫!”岳母语无伦次。
“哦,所以我还是有用的。”我笑了笑,“至少在签字的时候,有用。”
羞辱。
赤裸裸的羞辱。
岳父的脸,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这辈子,从来没被人这样当众羞辱过。
尤其还是被女婿。
“林建新,你别太过分!”陈志强冲过来,抓住我的衣领,“信不信我揍你?!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二十五岁的小舅子。
高中辍学,游手好闲。
靠姐姐姐夫接济过日子。
现在,为了分我的钱,要揍我。
“志强,松手!”岳父喝止。
陈志强不情愿地松开,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。
“建新,咱们好好谈。”岳父深吸一口气,重新戴上慈祥的面具,“这样,分配方案可以调整。给你爸妈……五十万,怎么样?”
施舍。
像施舍乞丐一样的语气。
“你妹妹的学费,我们可以出。”岳母赶紧补充,“一年两万,出到毕业!”
“我大伯的债呢?”我问。
“那个……”岳母犹豫了,“他欠多少?”
“三十万。”
“三十万?!”岳母尖叫,“那么多?!不行不行!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我问,“二姨夫欠的债,不是八十万吗?为什么他可以,我大伯就不行?”
“那不一样!”岳母脱口而出,“那是我们陈家人!”
又是这句话。
陈家人。
林家人。
分得清清楚楚。
钱是陈家的。
福气是陈家的。
我这个女婿,只是工具。
“妈,你别说了。”陈晓雨哭着拉住岳母。
她也听出来了。
她全家,已经把心里话,都说出来了。
“建新,这样。”岳父咬了咬牙,“给你家一百万。你父母五十万,你妹妹二十万,你大伯三十万。行了吧?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肉疼。
好像在割他的肉。
“那剩下的钱呢?”我问。
“剩下的……按原方案分。”岳父说,“这样总行了吧?”
我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精于算计的老人。
为了分到更多的钱,他愿意让出一百万。
反正,这一百万,也是从我的钱里出的。
他一点都不亏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我说。
“还考虑什么?!”陈志强急了,“爸都让步了,你还想怎么样?!”
“我想看看新的分配表。”我说,“白纸黑字写清楚,我再签字。”
“你……”岳父气得手发抖,“好!我现在就改!”
他拿出笔,在原来的分配表上,匆匆加了几行。
林家:一百万。
具体分配:父母五十万,妹妹二十万,大伯三十万。
然后,把表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下行了吧?”
我看着那张表。
看着那个仓促加上的“林家”。
像施舍,像恩赐。
“行。”我点头。
岳父松了口气。
陈志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。
亲戚们又开始活跃起来。
“这才对嘛!”
“都是一家人,和和气气多好!”
“建新也是孝顺,惦记着自家人!”
墙头草。
风往哪吹,就往哪倒。
“那签字吧。”岳父重新把文件推过来。
我把文件拿起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得很慢。
像在看什么重要的合同。
“建新,你还看什么?”岳母催促,“赶紧签了吃饭!”
“我得看清楚条款。”我说,“万一有什么陷阱呢。”
“你……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?!”岳母气得直哆嗦。
我没理她。
继续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我的手机,突然响了。
铃声很大,在安静的客厅里,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我拿出手机,看了眼来电显示。
理财经理,张明。
我按下接听键。
“喂,张经理。”
“林先生,您好您好!”电话那头传来热情的声音,“打扰您了,就是想跟您确认一下,那笔一千五百万的资金,已经全部转入境外信托账户了,所有手续都办妥了。”
声音不小。
至少,坐在我旁边的几个人,能听见。
我看见岳父的脸色,变了。
“好的,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不客气!后续的月付流程,下个月一号正式开始,每月三万,会自动打到您指定的国内账户。”张经理继续说,“对了,受益人的资料,需要您父母和您本人到场签字,这个您看什么时候方便?”
“下周吧。”我说。
“好的好的!那就不打扰您了!祝您生活愉快!”
电话挂断。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抬起头。
客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岳父,岳母,陈晓雨,陈志强,陈美玲……
二十二个人,二十二双眼睛。
眼神里,有震惊,有疑惑,有恐惧。
“建新……”岳父的声音,在发抖,“你刚才……在跟谁打电话?”
“理财经理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境外信托账户?”他的声音,抖得更厉害。
我没回答。
端起茶杯。
把最后一口茶,喝掉。
第五杯茶。
喝完了。
时间,正好。
我放下茶杯,瓷器碰到桌面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在安静的客厅里,像钟声。
“对了,爸。”我看着岳父,平静地说,“有件事,忘了告诉您。”
他盯着我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您那个分配方案,可能用不上了。”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笔钱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十天前,我就转走了。”
“轰——”
像有什么东西,在客厅里炸开。
岳父的身体,晃了一下。
他扶住桌子,才没摔倒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,像破风箱。
“我说,那1500万,十天前,彩票兑奖后的第二天,我就全部转入了境外信托基金。”
我慢慢站起来,看着满屋子的人。
看着他们脸上的震惊,恐惧,愤怒。
“信托条款规定,本金不可动用,每月只取三万元生活费。”
“受益人,是我父母,我未来的子女。”
“没有其他人。”
“没有陈家的人。”
“也没有,”我看着陈晓雨,“我的妻子。”
陈晓雨的脸色,惨白如纸。
她张着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岳母尖叫起来,“彩票在晓雨手里!身份证也在她手里!你怎么可能兑奖?!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我笑了笑,“我十天前,就去彩票中心挂失了。”
“挂失需要身份证原件!”岳父吼道。
“我有复印件。”我说,“而且,我认识彩票中心的人。”
这是实话。
我大学同学,就在彩票中心工作。
十天前,我发现彩票不见了,就给他打了电话。
他告诉我,可以凭身份证复印件和派出所的报案回执,办理挂失。
然后,我去了派出所。
说彩票丢了。
民警给我开了回执。
当天下午,我就兑了奖。
税后,1200万。
全部转入信托。
整个过程,三天。
而陈家人,还在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。
还在策划这场“分钱宴”。
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了?”陈晓雨终于发出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知道什么?”我问。
“知道……知道我们……”
“知道你们瞒着我,策划分我的钱?”我看着她,“我本来不知道。”
“十天前,我发现彩票不见了,以为真丢了。”
“我到处找,问你,你说没看见。”
“我还自责,觉得自己太粗心。”
“直到三天前。”
我顿了顿,看着岳母。
“妈,您还记得,三天前,您给我打电话,问我要身份证号码吗?”
岳母的脸色,瞬间惨白。
“您说,要给我办什么保险。”我继续说,“我当时觉得奇怪,但还是给了。”
“后来我想了想,保险为什么需要身份证原件?”
“再后来,我听晓雨说,您最近经常去彩票店。”
“我就明白了。”
真相,其实很简单。
陈晓雨发现我中奖后,没告诉我。
而是告诉了她爸妈。
她爸妈一听,1500万,眼睛都红了。
立刻开始策划,怎么把这笔钱,变成陈家的。
他们叫来了所有亲戚,制定了分配方案。
然后,需要我的身份证去兑奖。
所以编了个理由,骗走了我的身份证。
但他们没想到,我早就挂失了。
他们拿着一张废纸,演了这场大戏。
“所以……”岳父的声音,像老了十岁,“你今天来,就是为了看我们笑话?”
“不是。”我摇头,“我本来想看看,你们会不会良心发现。”
“我本来想,如果分配表上,有我父母的名字。”
“哪怕只有十万,二十万。”
“我也会觉得,你们至少,还把我当个人。”
我拿起那张分配表。
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“但是,没有。”
“二十二个名字,连狗都有五千块。”
“我爸妈,我妹妹,我大伯,什么都没有。”
我把表扔在桌上。
纸片飘落,像雪。
“所以,我也没必要,把你们当人了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客厅里,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。
还有,压抑的哭声。
陈晓雨在哭。
岳母在哭。
二姨在哭。
三叔公在哭。
哭他们的美梦,碎了。
哭他们的算计,落空了。
“林建新!”陈志强第一个爆发,“你他妈耍我们?!”
他冲过来,又要抓我衣领。
我侧身躲开。
“志强,我劝你冷静。”我看着他说,“你现在碰我一下,我就报警。”
“报警?!你报啊!”他吼道,“你看警察抓谁!”
“抓你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暴力威胁,够你进去蹲几天了。”
陈志强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我会这么强硬。
“还有。”我补充道,“你欠我那十五万,下周一前,必须还清。”
“什么十五万?!”岳母尖叫,“志强什么时候欠你钱了?!”
“三年前,他说要创业,找我借的。”我看着陈晓雨,“晓雨当时也在场,可以作证。”
陈晓雨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借条我收着呢。”我说,“白纸黑字,有签名,有手印。”
“你……你连小舅子都要告?!”岳母不敢相信。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我说,“而且,你们不是最喜欢说,亲兄弟明算账吗?”
这句话,像耳光。
抽在陈家每个人脸上。
“建新……”岳父的声音,软了下来,“咱们……咱们再商量商量……”
“没什么好商量的。”我打断他,“钱,我已经转走了。你们一分都拿不到。”
“那……那信托,能不能改改?”他哀求道,“加个晓雨的名字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我说,“信托受益人,一旦确定,不可更改。”
这是实话。
我特意选的,最严格的信托条款。
本金锁定三十年。
每月只取三万。
受益人,只能是我最亲的人。
防的,就是今天。
“林建新!”陈晓雨终于爆发了,“你什么意思?!你要跟我离婚吗?!”
她站起来,满脸泪水,浑身发抖。
“我没说要离婚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但我觉得,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。”我看着她说,“你回娘家住吧。我租了房子,接我爸妈过来。”
“你……你早就计划好了?!”她的声音,在颤。
“从我发现,你和你全家,都在算计我的时候,就开始计划了。”
我说得很平静。
但心里,像刀割一样疼。
三年婚姻。
我曾经以为,找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人。
我曾经以为,她的家人,也会是我的家人。
我曾经以为,付出,就会有回报。
我错了。
“晓雨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我说,“第一,跟你爸妈划清界限,以后我们的小家庭,独立过日子。钱的事,我会安排,但不会像以前那样,无底洞地填你家的窟窿。”
“第二,如果你做不到,那就离婚。”
“离婚协议,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我从公文包里,拿出一份文件。
放在桌上。
“财产分割很清楚:婚房,首付我家出的,贷款我还的,归我。我给你三十万补偿。”
“车子,是你爸的名字,我不要。”
“其他财产,平分。”
“如果你同意,签字。”
“如果不同意,法庭见。”
陈晓雨看着那份文件,像看着毒蛇。
她不敢碰。
“建新……你不能这样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我们三年夫妻……”
“三年夫妻。”我重复这四个字,“这三年,我为你家付出了多少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彩礼,三十八万。我爸妈的积蓄。”
“婚房首付,六十万。我爸妈的养老钱。”
“你弟借钱,十五万。没还。”
“你爸投资,十万。打水漂了。”
“你妈生病,八万。应该的。”
“你姐孩子满月,两万。应该的。”
“你们陈家所有人的生日、节日、纪念日,红包礼物,没断过。”
“我像头牛,拼命工作,赚钱。”
“你们像蚂蟥,拼命吸血。”
“现在,我中了彩票,你们想把我吸干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:“晓雨,你觉得,我还能继续吗?”
她哑口无言。
只有眼泪,不停地流。
“林建新!你不是人!”岳母跳起来,指着我的鼻子骂,“我女儿嫁给你,是她的福气!你还敢提离婚?!”
“是不是福气,您心里清楚。”我说,“这三年,晓雨往娘家拿了多少钱,您比我清楚。”
“那是她孝顺!”
“孝顺到,把自己老公当提款机?”
“你……”
“行了!”岳父大吼一声。
他盯着我,眼睛通红。
像输光了的赌徒。
“林建新,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就别想再回来!”他恶狠狠地说。
“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。”我说。
我拿起公文包,转身。
走向门口。
“站住!”陈志强拦住我,“想走?没这么容易!”
“让开。”我说。
“不让!除非你把信托撤销,把钱拿出来!”
我笑了。
“志强,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条狗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一条,等着主人扔骨头的狗。”
他的脸,瞬间扭曲。
拳头,挥了过来。
我没躲。
硬生生挨了一下。
嘴角破了,有血。
“打得好。”我抹了抹嘴角,“这一拳,值十五万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刚才那一拳,我录像了。”我举起手机,“暴力伤人,证据确凿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十五万,加医药费,加精神损失费。”我看着他,“法庭上,一起算。”
陈志强的脸,从红变白。
从白变青。
“我……我没钱……”他结结巴巴。
“没钱,就卖车。”我说,“你那辆宝马,还能值点钱。”
“你敢?!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我对视着他的眼睛。
三秒。
五秒。
他怂了。
低下头,让开了路。
我打开门。
走出去。
身后,传来岳母的哭声,岳父的骂声,陈晓雨的哀求声。
还有亲戚们的议论声。
像一出闹剧。
而我,终于从这场闹剧里,走了出来。
下楼。
夜风很冷。
但心里,很平静。
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爸,我这边处理完了。”
“你们收拾一下,明天我去接你们。”
“新房子租好了,两室一厅,够住。”
“钱的事,别担心。以后每月有三万,够生活。”
电话那头,父亲的声音,有些哽咽。
“建新,你……你别太为难自己……”
“不为难。”我说,“爸,从今天开始,咱们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挂断电话。
我抬头,看了看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里面,还在吵。
还在闹。
但那都跟我无关了。
一千五百万。
买断了三年的婚姻。
买断了虚伪的亲情。
买断了,我当牛做马的日子。
值。
真值。
我点燃一支烟。
深吸一口。
烟雾在夜色中,缓缓散开。
像那些过去的憋屈,委屈,愤怒。
都散了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已经是夜里十一点。
房子是结婚时买的,两室一厅,八十平米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陈晓雨的东西散乱地扔在沙发上。
她的拖鞋在门口,粉色的。
厨房里,她中午吃剩的泡面碗还放在水池里,没洗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看了很久。
然后开始收拾。
把她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,叠好,放进行李箱。
把她的化妆品从卫生间收起来,装进化妆包。
把她的书,她的玩偶,她买的小摆件。
一样一样,装进纸箱。
三年婚姻,东西不少。
我收拾到凌晨三点,装了四个大行李箱,六个纸箱。
堆在客厅里,像座小山。
天亮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我开门,是陈晓雨。
她眼睛红肿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憔悴得像一晚上没睡。
“建新……”她一开口,眼泪就掉下来。
“东西收拾好了。”我指了指客厅里的箱子,“你检查一下,有没有漏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看着那些箱子,又看看我。
“你……你真要赶我走?”
“不是赶你走。”我说,“是你自己选择回娘家。”
“我没选!”她尖叫,“我没选!是你逼我!”
“我给了你两个选择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要么跟你爸妈划清界限,我们继续过。要么,分开。”
“那是我爸妈!我怎么划清界限?!”
“所以,你选了第二个。”
我转身,从桌上拿起那份离婚协议。
“签字吧。”
陈晓雨没接。
她看着我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“建新,我们三年夫妻,你就这么狠心?”
“狠心?”我笑了,“你全家瞒着我分我钱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狠心?”
“那……那是他们不对!我后来不是也后悔了吗?!”
“后悔有用吗?”我问,“如果我真把钱放在卡里,现在是不是已经被你爸转走了?”
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晓雨,我不是傻子。”我说,“这三年,我对你家怎么样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你家把我当什么,我心里也清楚。”
“以前我忍,是因为我觉得,婚姻需要包容。”
“现在我不想忍了。”
“因为不值得。”
她哭了很久。
最后,拿起笔,在离婚协议上,签了字。
手在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签完字,她把笔一扔,抬头看我。
“林建新,你会后悔的!”
“也许吧。”我说,“但我现在,不后悔。”
她拖着行李箱,一趟一趟往楼下搬。
东西太多,她搬得很吃力。
我没帮忙。
就站在门口,看着。
最后一个箱子搬完,她站在楼梯口,回头看我。
“建新,你就这么看着我走?”
“不然呢?”我问,“要我给你叫个车吗?”
她咬了咬牙,转身下楼。
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直到消失。
我关上门。
客厅空了。
也安静了。
手机开始响。
是岳母打来的。
我挂了。
她又打。
我直接拉黑。
接着是岳父,小舅子,大姨子……
一个接一个。
我把所有陈家人的号码,全部拉黑。
然后给搬家公司打电话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,我来接你们。”
父亲在电话那头叹气:“建新,真的非离不可吗?”
“非离不可。”我说,“爸,这事您别劝了。”
“唉……那你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天,我去接了父母。
新房是租的,离我公司近,两室一厅,干净明亮。
母亲一进门,就红了眼眶。
“这房子……真好。”
“以后咱们就住这儿。”我说,“您和爸住大卧室,我住小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得多少钱啊?”父亲担心地问。
“不贵,一个月四千。”我说,“我现在每月有三万,够用。”
“三万……”父亲喃喃自语,“这么多……”
“是信托的月付。”我解释,“本金动不了,但每月有三万生活费。”
“那也好,那也好。”母亲擦擦眼睛,“总比被人骗光了强。”
安顿好父母,我回了一趟原来的房子。
准备把剩下的东西搬走。
刚进门,就听见敲门声。
开门,是陈志强。
他身后,还跟着两个男人。
一个是他朋友,我见过,叫李彪。
另一个,不认识,但一脸横肉,看着就不像好人。
“林建新,你行啊。”陈志强推开门,径直走进来,“真把我姐赶出来了?”
“她签了离婚协议,自愿搬走的。”我说。
“自愿?你逼她签的!”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我转身继续收拾东西,“有事说事,没事请出去。”
“当然有事。”陈志强拦住我,“那十五万,我不还了。”
我停下动作,看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还了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你都有了一千五百万,还在乎这十五万?”
“在乎。”我说,“那是我的钱。”
“你的钱?”他笑了,“你现在跟我姐离婚了,那钱也有她一半!”
“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。”我拿出协议,翻到财产分割那页,“婚内共同财产已经分割完毕。你姐拿了三十万补偿,其余归我。”
“那不算!”陈志强抢过协议,撕成两半,“这协议是你逼她签的!不作数!”
我看着地上的碎纸,没说话。
从包里又拿出一份。
“我还有复印件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陈志强,十五万,下周一前,必须还。”我说,“否则,咱们按程序走。”
“按什么程序?”他旁边那个横肉男开口了,声音粗哑,“小子,你挺狂啊?”
我看向他:“你是?”
“这是我朋友,王哥。”陈志强得意地说,“王哥是道上混的,你最好识相点。”
“道上混的?”我重复,“现在还有道上混的?”
“少废话!”王哥上前一步,逼到我面前,“那十五万,就算了。另外,再拿五十万出来,给强子当补偿。”
“补偿什么?”
“精神损失!”陈志强说,“你害得我全家一晚上没睡!害得我姐离婚!害得我们……”
“害得你们没分到钱。”我替他说完。
他的脸涨红了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
“嘴巴放干净点。”我打断他,“这里是我家,请你们出去。”
“你家?”王哥笑了,“我偏不出去,你能怎么样?”
他往沙发上一坐,掏出烟,点燃。
“今天不给钱,我们就不走了。”
李彪也跟着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陈志强站在旁边,一脸得意。
我看着他们。
三个人,霸占了我的沙发。
像无赖。
像流氓。
我拿出手机,开始录像。
“你们现在属于非法侵入他人住宅。”我对着手机说,“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分,地点是我家。这三个人未经允许闯入,并威胁要钱。”
王哥脸色一变,站起来想抢手机。
我退后两步。
“王哥是吧?你刚才说你是道上混的。”我继续录像,“现在扫黑除恶抓得严,你确定要当典型?”
王哥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盯着我,眼神凶狠。
但没再上前。
“你少吓唬人!”陈志强叫道,“我们就来串个门,怎么叫非法侵入了?”
“串门?”我指了指地上的碎纸,“串门撕我的文件?”
“那……那是我不小心!”
“不小心撕了两半?”我笑了,“陈志强,你当我三岁小孩?”
“你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王哥打断他,看向我,“小子,今天算你狠。”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我们走。”
“王哥!”陈志强急了,“就这么走了?!”
“不走等警察来?”王哥瞪了他一眼,“废物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李彪赶紧跟上。
陈志强站在原地,不甘心地看着我。
“林建新,你给我等着!”
“我等着。”我说,“下周一,十五万。一分不能少。”
他咬咬牙,摔门走了。
我收拾完东西,叫了快递,把最后几箱寄到新家。
然后去了趟打印店。
把离婚协议重新打印了十份。
又去了一趟社区办事处。
把陈志强欠钱不还,还带人上门威胁的事,做了个备案。
工作人员记录得很详细。
“如果有需要,我们可以帮忙调解。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我说,“我先等他还钱。”
“如果他不还呢?”
“那就按程序走。”我说。
从办事处出来,手机又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了。
“喂,是林建新吗?”是个女人的声音,有点耳熟。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我是陈晓雨的二姨。”对方说,“建新啊,咱们能聊聊吗?”
“聊什么?”
“就……就钱的事。”二姨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二姨夫那病,真的等钱救命啊……”
“二姨,钱的事,您应该找晓雨她爸。”我说,“分配表上,不是给您分了八十万吗?”
“那……那不是没分到嘛!”二姨急了,“建新,我知道这事是晓雨她爸妈不对,但咱们亲戚一场,你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
“我怎么救?”我问,“信托的钱,我动不了。”
“那你每月不是有三万吗?先借我点,我慢慢还!”
“三万要养我父母,要付房租,要生活。”我说,“没多余的钱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这么狠心啊!”二姨哭起来,“你二姨夫当年对你多好啊!你结婚他还包了两千红包呢!”
“二姨,我结婚三年,每年给您家孩子的压岁钱,都不止两千。”我说,“这些情分,我记得。但钱,我真没有。”
“林建新!你会遭报应的!”
电话挂了。
我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还没走到小区门口,电话又响了。
这次是三叔公的儿子。
“建新,我是你表哥。三叔公住院了,急需用钱,你看……”
“表哥,找晓雨她爸。”
“找了!他说钱都在你那儿!”
“不在我这儿。”我说,“在信托里,动不了。”
“那你想想办法啊!三叔公可是看着你长大的!”
“表哥,三叔公看着我长大,但没给我花过一分钱。”我说,“倒是三叔公生病,我前后送了不下五万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还差这点?”
“差。”我说,“我现在差所有钱。”
“你……”
电话又挂了。
然后是表弟,邻居老王,远房堂姐……
一个接一个。
都是要钱的。
都是哭穷的。
都是道德绑架的。
我接了七个电话,说的话都一样。
钱,没有。
找陈建国。
最后,我把手机关了。
世界,终于安静了。
回到新家,父母已经做好了饭。
简单的三菜一汤。
“建新,吃饭了。”母亲盛好饭,“刚才……好多电话找你?”
“嗯,陈家的亲戚。”我坐下,“都想要钱。”
“那……你给了吗?”父亲问。
“没给。”我扒了口饭,“也给不起。”
“唉……”父亲叹气,“这事闹的……”
“爸,妈,你们别担心。”我说,“钱的事,我有数。以后每月三万,咱们省着点花,够用。”
“够用够用。”母亲连忙说,“我们老两口花不了多少钱。”
“该花的还得花。”我说,“明天我带你们去医院,做个全面体检。”
“不用不用!”父亲摆手,“我们身体好着呢!”
“检查一下,放心。”我说,“以后每年都查。”
吃完饭,我帮母亲洗碗。
手机开机,几十条未接来电。
还有十几条短信。
都是陈家人发的。
内容差不多:要钱,骂我,道德绑架。
我一条没回。
洗完碗,我坐在沙发上,看新闻。
门铃响了。
母亲去开门。
“谁啊?”
“阿姨,是我,晓雨。”
母亲愣了愣,回头看我。
我起身,走到门口。
陈晓雨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个保温桶。
“建新……我……我给你炖了汤。”她把保温桶递过来,“你爱喝的排骨汤。”
我没接。
“有事说事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你了。”她眼睛又红了,“建新,我们能不能不离婚?”
“协议你已经签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可以撕了!我们可以重新开始!”她抓住我的手,“建新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!以后我都听你的,不跟我爸妈来往了,行吗?”
她的手很凉。
在发抖。
“晓雨。”我抽回手,“你爸你妈,现在还在到处打电话,跟亲戚说我有多不是人。”
“你弟今天带了两个人来我家,威胁我。”
“你二姨,三叔公,表弟,都跟我要钱。”
“你觉得,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?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他们……”
“你知道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只是装作不知道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汤你拿回去吧。”我说,“以后别来了。”
我要关门。
她伸手挡住。
“建新!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?!三年夫妻,你就这么绝情?!”
“绝情的是你全家。”我说,“晓雨,回去吧。离婚手续,我会尽快办。”
“我不离!”她尖叫,“我不签字!那协议不算数!”
“你已经签了。”
“那是你逼我的!”
“那就法庭见。”我说,“看看到时候,法官怎么判。”
她的脸,白了。
“林建新……你非要闹到那个地步?”
“不是我闹。”我说,“是你们逼的。”
我关上门。
她在门外,又敲又喊。
“林建新!你开门!开门!”
敲了十分钟。
终于停了。
我从猫眼看出去。
她蹲在门口,抱着保温桶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母亲走过来,小声问:“建新,要不……让她进来坐坐?”
“妈,不能心软。”我说,“心软一次,以后还得被欺负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,回屋了。
我继续看电视。
新闻里在播什么,我没看进去。
脑子里,全是陈晓雨哭的样子。
说不难受,是假的。
三年夫妻,朝夕相处。
养条狗,也有感情。
但我知道,不能回头。
回头,就是万丈深渊。
门外没动静了。
我打开门,陈晓雨已经走了。
保温桶放在门口。
还热着。
我拿进来,打开。
排骨汤,炖得很浓。
是我爱喝的味道。
以前她经常炖给我喝。
说对胃好。
我把汤倒进下水道。
保温桶洗干净,放在门口。
明天,让快递送回去。
刚关上门,电话又响了。
这次是我妹。
“哥!你没事吧?!”她的声音很急,“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,是个女的,说是你前妻的表姐,跟我要钱!”
“她跟你要什么钱?”我皱眉。
“说你欠她家钱,让我替你还!”我妹都快哭了,“我说我没钱,她就骂我,骂得可难听了!”
“别理她。”我说,“把她号码拉黑。”
“可是……她还说,要去我学校找我……”
“她敢!”我声音一沉,“你把号码给我。”
我妹发来号码。
我打过去。
响了五声,接了。
“喂,谁啊?”是个尖利的女声。
“我是林建新。”我说,“你刚才给我妹打电话了?”
“哟,林建新啊。”对方笑了,“怎么,找你告状了?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晓雨的表姐,王丽。”她说,“林建新,你欠我家三万块钱,什么时候还?”
“我什么时候欠你家钱了?”
“三年前,你结婚,我妈给你包了五千红包。”王丽理直气壮,“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,红包要加倍还。三年了,利滚利,现在得还三万。”
我气笑了。
“王丽,你懂法吗?”
“我不管那些!”她叫道,“你就说还不还吧!不还,我就去你妹学校闹!让她同学老师都知道,她哥是个老赖!”
“你敢去,我就报警。”我说,“骚扰恐吓,够你喝一壶的。”
“你吓唬谁呢!”她声音更尖了,“林建新,你现在有钱了,就不认亲戚了是吧?白眼狼!”
“对,我就是白眼狼。”我说,“所以,别来惹我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直接报警。
把王丽威胁我妹的事说了。
接线员详细记录了情况。
“我们会通知她所在地的民警,上门警告。”
“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我又给妹妹打过去。
“没事了,警察会处理。”
“哥……真的没事吗?”妹妹还是很担心,“她们家人,好像都疯了……”
“是疯了。”我说,“穷疯了。”
安抚好妹妹,已经晚上十点了。
我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三天。
离婚三天。
像过了三年。
每天都有新花样。
每天都有新冲突。
陈家人,像牛皮糖。
甩不掉,扯不烂。
还恶心。
第二天一早,我送父母去医院体检。
排队,挂号,检查。
忙了一上午。
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,手机又响了。
是陈建国。
用新号码打的。
“林建新,我们谈谈。”他的声音,很疲惫。
“谈什么?”
“谈晓雨的事。”他说,“她病了,高烧,一直喊你的名字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但马上冷静下来。
“病了就去医院。”
“她不去!说除非你去见她!”
“那您告诉她,我不会去。”
“林建新!”岳父的声音激动起来,“她都这样了,你就不能来看看她吗?!三年夫妻,你就一点感情都没有?!”
“感情,被你们全家磨光了。”我说,“陈叔,您要是真为她好,就劝她签字离婚,开始新生活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还有事,挂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继续吃饭。
但饭,咽不下去了。
陈晓雨病了。
高烧。
是真的吗?
还是苦肉计?
我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下午,体检结果出来。
父母身体都还好,就是父亲有点高血压,母亲有点关节炎。
开了药,拿了医嘱。
“以后定期复查。”医生说,“注意饮食,注意休息。”
“谢谢医生。”
从医院出来,父亲突然说:“建新,要不……你去看看晓雨吧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爸,您说什么呢?”
“她病了。”父亲说,“不管怎么样,夫妻一场,去看看,应该的。”
“爸,那是苦肉计。”我说,“他们就想用这个逼我妥协。”
“万一是真的呢?”母亲小声说,“建新,咱们做人,不能太绝……”
我看着父母。
他们都是老实人。
一辈子与人为善。
哪怕被欺负了,也想着以德报怨。
“爸妈,这事你们别管了。”我说,“我有分寸。”
送父母回家后,我还是去了趟陈家。
不是心软。
是做个了断。
开门的是岳母。
她眼睛红肿,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然后,一巴掌扇过来。
我没躲。
脸上火辣辣地疼。
“你还敢来?!”她尖叫,“把我女儿害成这样,你满意了?!”
“晓雨呢?”我问。
“在屋里!烧到四十度!说胡话!”岳母哭着说,“林建新,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拼命!”
我走进屋。
陈晓雨躺在卧室床上,脸色潮红,闭着眼,嘴里喃喃说着什么。
我走过去,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很烫。
“送医院了吗?”我问。
“她不去!”岳母哭喊,“说除非你来!”
“现在送。”我说,“打120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打不打?”我看着她,“不打我打。”
岳母愣了愣,赶紧去拿手机。
我站在床边,看着陈晓雨。
她瘦了。
才三天,就瘦了一圈。
眼角还有泪痕。
“建新……”她突然睁开眼,看到我,眼泪又流下来,“你来了……我就知道你会来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我说,“救护车马上到。”
“你不走……好不好……”她抓住我的手,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她的手,烫得吓人。
“先去医院。”我说。
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。
我跟车去了医院。
挂号,缴费,办住院。
岳母全程跟着,哭哭啼啼。
“都怪你……都怪你……要不是你,晓雨怎么会病成这样……”
我没理她。
办好手续,陈晓雨被推进病房打点滴。
医生说是重感冒引起的肺炎,需要住院观察。
“家属好好照顾,别再让她受刺激了。”
“知道了,谢谢医生。”
医生走后,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岳母。
陈晓雨睡着了,但手还抓着我的袖子。
“林建新。”岳母突然开口,声音低了很多,“算我求你了,别跟晓雨离婚,行吗?”
我看着她。
这个一向强势的女人,此刻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妈。”我还是叫了她一声,“不是我要离,是你们逼的。”
“我们知道错了……”她眼泪又掉下来,“钱我们不要了,一分都不要了……只要你跟晓雨好好过……”
“不要钱?”我问,“那陈志强欠我的十五万呢?”
“还!一定还!”她连忙说,“我让他卖车,卖东西,一定还!”
“那其他亲戚呢?”我又问,“二姨,三叔公,表姐,都跟我要钱。”
“我去说!我去跟他们说!让他们别找你了!”
“说得通吗?”我看着她,“妈,您心里清楚,说不通的。”
她哑口无言。
“他们现在恨我,是因为我没让他们分到钱。”我说,“只要我跟晓雨不离婚,他们就会觉得,还有希望。”
“他们会继续缠着我,缠着晓雨。”
“直到把信托的钱,一点点挖出来。”
“到时候,您觉得,我还会像以前一样,任你们摆布吗?”
岳母不说话了。
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有后悔,有无奈,还有一丝怨恨。
“那……那你真的,一点都不念旧情了?”
“念。”我说,“所以我今天来了。”
“但来了,不代表我会妥协。”
“等晓雨病好了,离婚手续,还是要办。”
岳母捂着脸,哭起来。
声音压抑,绝望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点滴一滴一滴落下。
心里,没有波澜。
也许,我真的变得冷血了。
也许,是这三年,把我所有的热情,都耗尽了。
陈晓雨醒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看到我,眼睛亮了亮。
“建新……你还在……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……”她虚弱地笑了笑,“你……你不走了吧?”
“我等你出院。”我说。
“出院以后呢?”她问,“我们还回家吗?”
“回哪个家?”我问,“你家,还是我家?”
她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建新……我们……我们不是和好了吗?”
“没有和好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来看你。”
她的眼泪,又流下来。
“你还是不肯原谅我……”
“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。”我说,“是我们不合适。”
“哪里不合适?我们在一起三年了!”
“三年,你爸妈把我当提款机。”我说,“三年,你弟把我当冤大头。”
“三年,你瞒着我,跟你全家策划分我的钱。”
“晓雨,你觉得,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?”
她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只是哭。
“别哭了。”我说,“好好养病。出院后,把离婚手续办了。”
“我不!”她突然尖叫,“我不离!死也不离!”
声音太大,惊动了护士。
护士推门进来:“怎么了?病人需要安静!”
“对不起。”我道歉。
护士看了看我们,出去了。
陈晓雨还在哭。
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建新……你就这么恨我吗……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累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重新开始,不行吗?”她抓住我的手,“我保证,以后什么都听你的!我跟我爸妈断绝关系!行吗?”
“你做不到的。”我说。
“我做得到!我真的做得到!”
“那好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现在给你爸打电话,说你跟我走,以后不回这个家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打啊。”我说。
她的手,抖了抖。
拿起手机,又放下。
“我……我现在生病……”
“生病不影响打电话。”我说。
“建新……你别逼我……”
“是你在逼我。”我说,“晓雨,别骗自己了。你离不开你爸妈,就像他们离不开你的钱。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就是。”我打断她,“这三年的每一分钱,你都拿回娘家了。你自己想想,你为我们的小家,付出过什么?”
她哑口无言。
眼泪,无声地流。
“好好休息吧。”我站起来,“明天我再来看你。”
“你别走!”她伸手想拉我,但没够着。
“我明天来。”我说,“但离婚的事,不会变。”
我走出病房。
岳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低着头。
听到声音,她抬头看我。
“建新……”
“妈,您好好照顾晓雨。”我说,“我明天再来。”
“你……你还肯叫我妈……”她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叫了三年,习惯了。”我说,“但以后,可能不会叫了。”
我转身离开。
走到医院门口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寒风刺骨。
我裹紧外套,走向公交站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。
“林建新,我是陈志强。十五万我准备好了,明天见面给你。地点我发你。”
我回:“好。”
第二天,我去了陈志强说的地点。
是个茶楼,包厢。
推门进去,里面不止陈志强一个人。
还有岳父,岳母,大姨子陈美玲,她老公张建军。
一家人,整整齐齐。
“建新来了,坐。”岳父指了指空位。
我坐下。
“钱呢?”我问陈志强。
他拿出一张银行卡,推到我面前。
“十五万,密码六个八。”
我拿起卡,放进包里。
“借条呢?”他问。
我把借条拿出来,递给他。
他仔细看了看,撕了。
“现在两清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我站起来,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岳父开口,“建新,坐下,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晓雨,聊你们的事。”岳父说,“昨天你走了以后,晓雨哭了一晚上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建新,我知道,之前的事,是我们不对。”岳父的声音很诚恳,“我们太贪心了,伤了你的心。”
“但晓雨是无辜的。”他说,“她是真心爱你,想跟你过日子的。”
“爸。”我看着他说,“如果我真的把一千五百万拿出来,您还会说这些话吗?”
他噎住了。
“您不会。”我替他说,“您会拿着钱,继续分给亲戚。然后跟晓雨说,你看,你老公多听我们的话。”
“等钱分完了,我还是那个没用的女婿。”
“晓雨还是那个只听爸妈话的女儿。”
“一切都不会变。”
岳父的脸色,变了变。
“建新,你非要这么想吗?”
“不是我非要这么想。”我说,“是你们教会我这么想的。”
“那你说,怎么办?”岳母忍不住开口,“要我们怎么做,你才肯跟晓雨和好?”
“怎么做都没用。”我说,“信任一旦碎了,就补不回来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爸,妈。”我站起来,“十五万我拿到了,谢谢。晓雨那边,我会等她出院,把离婚手续办完。”
“以后,你们过你们的,我过我的。”
“互不打扰。”
我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林建新!”陈志强突然站起来,“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怎么,还想打架?”
“打你怎么了?!”他冲过来,“你以为拿了十五万就完了?我姐的病,你得负责!”
“怎么负责?”
“医药费,精神损失费,误工费!”他一口气说,“至少五十万!”
我笑了。
“陈志强,你姐的病,是因为我吗?”
“当然是因为你!要不是你闹离婚,她能病吗?!”
“那你们瞒着我分钱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伤心?”我问,“你们全家把我当傻子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难受?”
“那……那是两码事!”
“是一码事。”我说,“都是你们自私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行了!”岳父喝止,“志强,坐下!”
陈志强不甘心地坐下,眼睛瞪着我,像要吃人。
“建新。”岳父看着我,深吸一口气,“这样吧,我们退一步。你跟晓雨可以不离婚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信托的钱,你不能一个人拿着。”他说,“得加晓雨的名字。”
我终于明白了。
绕了这么大一圈。
又是苦肉计,又是道歉,又是还钱。
最后的目的,还是钱。
“爸。”我笑了,“您觉得,可能吗?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他说,“你们是夫妻,加她的名字,天经地义!”
“我们已经要离婚了。”
“那就不离!”
“不离可以。”我说,“但信托,不能加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?!”
“因为我不信你们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岳父的脸,彻底黑了。
他盯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,笑了。
那种笑,很冷。
“林建新,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,是吧?”
“是你们在闹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那咱们就闹到底。”
他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喂,是王记者吗?对,我是陈建国。我这里有新闻线索,关于女婿中了彩票,抛弃病妻,独吞千万奖金的事。对,现在就能采访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我。
“明天,全城都会知道,你林建新是个什么人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。
突然觉得,很可悲。
“爸,您确定要这么做?”我问。
“确定。”他说,“你不让我们好过,我们也让你不好过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那我等着。”
我拉开门,走了。
走出茶楼,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。
“张律师,离婚案,我想加快进度。”
“怎么了,林先生?”
“对方要曝光我。”我说,“我不想拖了。”
“曝光?”张律师顿了顿,“他们手里有什么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但他们可以编。”
“那您不用担心。”张律师说,“没有证据的诽谤,我们可以反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想跟他们耗了。”
“明白。我会尽快安排。”
挂了电话,我去了医院。
陈晓雨还在病床上,看到我,眼睛亮了亮。
“建新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“嗯。”我坐下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你……你跟我爸妈谈了吗?”
“谈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……那结果呢?”
“他们要曝光我。”我说,“说我是陈世美,抛弃病妻,独吞千万奖金。”
陈晓雨的脸色,变了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真的这么说?”
“你爸刚给记者打了电话。”我说,“明天,可能就有新闻了。”
“不行!”她急了,“我……我打电话跟他们说!”
她拿起手机,给她爸打电话。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“爸……爸不接我电话……”她看着我,眼泪又下来了,“建新,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这样……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按程序办。”我说,“离婚,然后各过各的。”
“我不离!”她哭着说,“离了,他们就更有理由骂你了!”
“离不离,他们都会骂。”我说,“晓雨,别天真了。”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
护士进来换药,看到这情况,皱了皱眉。
“病人情绪不能太激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护士走后,我站起来。
“好好休息,我明天再来。”
“你别走……”她拉住我的手,“建新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我们离开这里,去别的城市,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“去哪?”我问,“你爸妈会放过我们吗?”
“我……我不管他们了!”
“你说得到,做不到。”我抽回手,“晓雨,别骗自己了。”
我走出病房。
在走廊里,遇到了岳母。
她看到我,眼神躲闪。
“建新……”
“妈,您跟爸说,要曝光我是吧?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支支吾吾。
“不知道?”我笑了,“妈,您撒谎的时候,眼睛不敢看人。”
她的脸红了。
“建新,我们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“没办法?”我说,“没办法就可以毁了我?”
“我们没想毁你!就是想让你妥协!”
“用毁我的方式,逼我妥协?”我摇头,“妈,您真觉得,这样有用吗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她突然激动起来,“晓雨病成这样,你不肯和好!钱你也不肯拿出来!你让我们怎么办?!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我说,“我的事,我自己处理。”
我绕过她,走向电梯。
她在后面喊:“林建新!你会后悔的!”
我没回头。
后悔?
也许吧。
但至少现在,我不后悔。
第二天,新闻果然出来了。
本地一个自媒体号,发了篇长文。
标题很耸动:《千万彩票得主抛妻弃子,岳父母哭诉:他是白眼狼!》
文章里,把我说成了现代陈世美。
中了奖就变心,抛弃生病妻子,独吞千万奖金。
还说我岳父母多么可怜,女儿多么凄惨。
配图是陈晓雨躺在病床上的照片,还有岳父母哭诉的视频。
文章一发,阅读量很快破十万。
评论里,全是在骂我的。
“这种男人就该死!”
“有钱就变坏,老祖宗说得没错!”
“岳父母太可怜了,女儿嫁给这么个东西!”
“人肉他!让他社会性死亡!”
我看着那些评论,笑了。
果然,舆论是可以被引导的。
只要故事够惨,情绪够煽动,就有人信。
手机开始响。
朋友,同事,亲戚。
都来问我怎么回事。
我统一回复:“假的,我会处理。”
然后,我给张律师打电话。
“看到了吗?”我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张律师说,“已经取证了。我们可以告他们诽谤。”
“告。”我说,“不仅要告,我还要开记者会。”
“记者会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当天下午,我租了个小会议室,请了几家媒体。
记者来了七八个,长枪短炮。
我站在台上,看着镜头。
“大家好,我是林建新。今天开这个记者会,是想澄清一些事情。”
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从我发现彩票不见了,到挂失兑奖,到转入信托。
从陈家人瞒着我策划分钱,到摆下22人的“分钱席”。
从陈晓雨签字离婚,到陈志强带人上门威胁。
从岳父母道德绑架,到陈晓雨生病住院。
最后,到他们要曝光我。
我说得很平静,但每句话,都有证据。
彩票挂失回执的复印件。
信托合同的扫描件。
分钱席上分配表的照片。
陈志强欠条的复印件。
威胁我时的录音。
岳父给记者打电话的录音。
一样一样,摆在桌上。
记者们拍个不停。
“所以,不是您抛弃妻子,是您被他们全家算计了?”一个记者问。
“是。”我说。
“那您妻子现在住院,您不去照顾吗?”
“我去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会妥协。”
“那您岳父母说要曝光您的事……”
“我已经报警了。”我说,“诽谤,威胁,骚扰,都有证据。”
记者会开了半小时。
结束后,新闻很快发出来了。
标题也很耸动:《反转!千万彩票得主哭诉:岳父母摆22人分钱席,分配表里没我!》
文章详细写了我说的所有事,配了所有证据。
舆论,瞬间反转。
“我的天,这是什么极品岳家!”
“22人分钱席,连狗都有五千,就是没有女婿,笑死!”
“这女婿脾气也太好了,要我早掀桌子了!”
“支持林先生!这种吸血鬼家庭,早离早好!”
“那女的也不是好东西,瞒着老公跟全家分钱!”
评论一边倒,全是在骂陈家的。
我看着那些评论,心里没有任何快感。
只有累。
很累。
下午,我去医院。
陈晓雨已经看到新闻了。
她坐在病床上,眼睛红肿,像哭了很久。
看到我,她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我。
“看到了?”我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建新,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?”
“绝吗?”我说,“你爸曝光我的时候,不觉得绝?”
“他……他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“又是没办法。”我笑了,“晓雨,你们家每个人,都只会说没办法。”
她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“离婚协议,我带来了。”我把协议放在床边,“签字吧。”
她看着那份协议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拿起笔。
手在抖。
但这次,她签了。
字迹工整,清晰。
签完字,她把笔放下,抬头看我。
“建新,我们……真的回不去了吗?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……那你以后,会记得我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,“记得我们曾经好过。”
“只是曾经吗?”
“只是曾经。”
她哭了。
无声地哭。
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我没安慰她。
就站在那里,看着她哭。
哭了很久,她擦干眼泪。
“建新,我能最后抱你一下吗?”
我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她下床,走过来,抱住我。
抱得很紧。
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在我耳边说,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我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保重。”
然后,推开她。
转身,离开病房。
走出医院,阳光很好。
刺眼。
我眯了眯眼,继续往前走。
手机响了。
是岳父。
“林建新!你开记者会?!你什么意思?!”
“澄清事实。”我说。
“你……你毁了我们全家!”
“是你们先毁我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陈叔。”我说,“离婚协议,晓雨签了。以后,别再联系我了。”
“你想得美!”他吼道,“这事没完!”
“随你。”我说,“但我提醒你,诽谤的证据,我都有。再闹,咱们就法庭见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拉黑号码。
然后,给张律师打电话。
“协议签了。”
“好,我马上办手续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长舒一口气。
结束了。
终于结束了。
三年的婚姻。
三年的憋屈。
三年的付出。
都结束了。
我抬头,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。
云很白。
像新的开始。
我笑了笑,走向公交站。
回家。
父母还在等我。
新的生活,也在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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